《送元二使安西》是唐代詩人王維創(chuàng)作的七言絕句。此詩前兩句寫渭城驛館風(fēng)景,交待送別的時間、地點、環(huán)境氣氛;后二句轉(zhuǎn)入傷別,卻不著傷字,只用舉杯勸酒來表達內(nèi)心強烈深沉的惜別之情。全詩以洗盡雕飾、明朗自然語言抒發(fā)別情,寫得情景交融,韻味深永,具有很強的藝術(shù)感染力,落成之后便被人披以管弦,殷勤傳唱,并成為流傳千古的名曲。
送元二使安西⑴
渭城朝雨浥輕塵⑵,客舍青青柳色新⑶。
勸君更盡一杯酒⑷,西出陽關(guān)無故人⑸。
詞句注釋
⑴元二:姓元,排行第二,作者的朋友。使:出使。安西:指唐代安西都護府,治所在龜茲城(今新疆庫車)。
⑵渭城:即秦代咸陽古城,漢改渭城。朝(zhāo)雨:早晨下的雨。浥(yì):濕。
⑶客舍:驛館,旅館。柳色:柳樹象征離別。
⑷更盡:再喝干,再喝完。
⑸陽關(guān):在今甘肅省敦煌西南,為古代通西域的要道。故人:老朋友。
白話譯文
渭城清晨的細雨打濕了路邊塵土,客舍邊的楊柳愈發(fā)顯得翠綠清新。
勸君再飲下這杯離別的美酒,向西出了陽關(guān)就再難遇到故人。
此詩是王維送朋友去西北邊疆時作的詩,后有樂人譜曲,名為“陽關(guān)三疊”,又名“渭城曲”,大約作于安史之亂前。其送行之地是渭城。詩人送友人元二遠赴安西都護府,從長安一帶送到渭城客舍,到了最后分手之地,作這首七絕送別。
王維,唐代詩人。字摩詰。原籍祁(今屬山西),其父遷居蒲州(治今山西永濟),遂為河?xùn)|人。開元(唐玄宗年號,713—741年)進士。累官至給事中。安祿山叛軍陷長安時曾受職,亂平后,降為太子中允。后官至尚書右丞,故亦稱王右丞。晚年居藍田輞川,過著亦官亦隱的優(yōu)游生活。詩與孟浩然齊名,并稱“王孟”。前期寫過一些以邊塞題材的詩篇,但其作品最主要的則為山水詩,通過田園山水的描繪,宣揚隱士生活和佛教禪理;體物精細,狀寫傳神,有獨特成就。兼通音樂,工書畫。有《王右丞集》。
《送元二使安西》一詩,語言樸實,形象生動,由于運用了巧妙的藝術(shù)手法表達了濃郁深摯的感情,道出了人人共有的依依惜別之情,所以在唐代便被譜成歌曲演唱,成了離筵別席上的送行之歌,稱為“陽關(guān)曲”。白居易《對酒五首》之一有“相逢且莫推辭醉,聽唱陽關(guān)第四聲”的句子,且注明“第四聲即‘勸君更盡一杯酒’”。王維的這首詩之所以另有一題為“陽關(guān)三疊”,是因為詠唱時,首句不疊,其他三句都再唱。然而,有人認為僅有末句重疊三唱。按白居易所說的“第四聲”,則應(yīng)是首句不疊,其他三句重疊,不然“勸君”一句不可能為“第四聲”。從白居易的詩句來看,唐代應(yīng)是反復(fù)唱此詩的“西出陽關(guān)無故人”。
此詩前兩句寫送別的時間,地點,環(huán)境氣氛,為送別創(chuàng)造了一個愁郁的氛圍。清晨,渭城客舍,自東向西一直延伸、不見盡頭的驛道,客舍周圍、驛道兩旁的柳樹。這一切,都是極平常的眼前景,讀來卻風(fēng)光如畫,抒情氣氛濃郁?!俺辍痹谶@里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。早晨的雨下得不長,剛剛潤濕塵土就停了。從長安西去的大道上,平日車馬交馳,塵上飛揚,而送別的時候,朝雨乍停,天氣清朗,道路顯得潔凈、清爽?!皼泡p塵”的“浥”字是濕潤的意思,在這里用得很有分寸,顯出這雨澄塵而不濕路,恰到好處,仿佛天從人愿,特意為遠行的人安排一條輕塵不揚的道路??蜕?,原本是羈旅者的伴侶;楊柳,更是離別的象征。選取這兩件事物,是作者有意關(guān)合送別。它們通常總是和羈愁別恨聯(lián)結(jié)在一起,而呈現(xiàn)出黯然銷魂的情調(diào)。而此刻,卻因一場朝雨的灑洗而別具明朗清新的風(fēng)貌——“客舍青青柳色新”。平日路塵飛揚,路旁柳色常會籠罩著灰蒙蒙的塵霧,一場朝雨,才重新洗出它那青翠的本色,所以說“新”,又因柳色之新,映照出客舍青青來??傊?,從清朗的天宇,到潔凈的道路,從青青的客舍,到翠綠的楊柳,構(gòu)成了一幅色調(diào)清新明朗的圖景,為這場送別提供了典型的自然環(huán)境。這是一場深情的離別,但卻不是黯然銷魂的離別。相反地,倒是透露出一種輕快而富于希望的情調(diào)。“輕塵”“青青”“新”等詞語,聲韻輕柔明快,加強了讀者的這種感受。
絕句在篇幅上受到嚴格限制。這首詩,對如何設(shè)宴餞別,宴席上如何頻頻舉杯、殷勤話別,以及啟程時如何依依不舍,登程后如何矚目遙望,等等,一概舍去,只剪取餞行宴席即將結(jié)束時主人的勸酒辭:“再干了這一杯吧,出了陽關(guān),可就再也見不到老朋友了?!痹娙讼窀呙鞯臄z影師,攝下了最富表現(xiàn)力的鏡頭。宴席已經(jīng)進行了很長一段時間,釀滿別情的酒已經(jīng)喝過多巡,殷勤告別的話已經(jīng)重復(fù)過多次,朋友上路的時刻終于不能不到來,主客雙方的惜別之情在這一瞬間都到達了頂點。主人的這句脫口而出的勸酒辭就是此刻強烈、深摯的惜別之情的集中表現(xiàn)。
三四兩句寫惜別,是一個整體。要深切理解這臨行勸酒中蘊含的深情,就不能不涉及“西出陽關(guān)”。處于河西走廊盡西頭的陽關(guān),和它北面的玉門關(guān)相對,從漢代以來,一直是內(nèi)地出向西域的通道。唐代國勢強盛,內(nèi)地與西域往來頻繁,從軍或出使陽關(guān)之外,在盛唐人心目中是令人向往的壯舉。但當時陽關(guān)以西還是窮荒絕域,風(fēng)物與內(nèi)地大不相同。朋友“西出陽關(guān)”,雖是壯舉,卻又會經(jīng)歷萬里長途的跋涉,備嘗獨行窮荒的艱辛寂寞。因此,這臨行之際“勸君更盡一杯酒”,就像是浸透了詩人全部豐富深摯情誼的一杯濃郁的感情瓊漿。這里面,不僅有依依惜別的情誼,而且包含著對遠行者處境、心情的深情關(guān)心,包含著前路珍重的殷勤祝愿。對于送行者來說,勸對方“更盡一杯酒”,不只是讓朋友多帶走他的一分情誼,而且有意無意地延宕分手的時間,好讓對方再多留一刻。“西出陽關(guān)無故人”之感,不僅僅只是屬于行者的。臨別依依,要說的話很多,但千頭萬緒,一時不知從何說起。這種場合,往往會出現(xiàn)無言相對的沉默,“勸君更盡一杯酒”,就是不自覺地打破這種沉默的方式,也是表達此刻豐富復(fù)雜感情的方式。詩人沒有說出的比已經(jīng)說出的要豐富得多。總之,三四兩句所剪取的雖然只是一剎那的情景,卻是蘊含極其豐富的一剎那。
這首詩所描寫的是一種最有普遍性的離別。它沒有特殊的背景,而自有深摯的惜別之情,這就使它適合于絕大多數(shù)離筵別席演唱,后來編入樂府,成為最流行、傳唱最久的歌曲。
宋代劉辰翁《王孟詩評》:更萬首絕句,亦無復(fù)近,古今第一矣。顧云:后人所謂《陽關(guān)三疊》,名下不虛。
元代釋圓至《箋注唐賢絕句三體詩法》:首句藏行塵,次句藏折柳。兩面皆畫出,妙不露骨。從休文“莫言一杯酒,明日難重持”變來。
明代李東陽《麓堂詩話》:作詩不可以意徇辭,而須以辭達意。辭能達意,可歌可詠,則可以傳。王摩詰“陽關(guān)無故人”之句,盛唐以前所未道。此辭一出,一時傳誦不足,至為三疊歌之。后之詠別者,千言萬語。殆不能出其意之外。必如是,方可謂之達耳。
明代桂天祥《批點唐詩正聲》:《陽關(guān)三疊》,唐人以為送行之曲,雖歌調(diào)已亡,而音節(jié)自爾悲暢。
明代敖英《唐詩絕句類選》:唐人別詩,此為絕唱。
明代胡應(yīng)麟《詩藪》:“數(shù)聲風(fēng)笛離亭晚,君向瀟湘我向秦”、“日暮酒醒人已遠,滿天風(fēng)雨下西樓”,豈不一唱三嘆,而氣韻衰颯殊甚。“渭城朝雨”自是口語,而千載如新。此論盛唐、晚唐三昧。
明代高棅《唐詩正聲》:吳逸一曰:語由信筆,千古擅長,既謝光芒,兼空追琢,太白、少伯,何遽勝之!
明代陸時雍《唐詩鏡》:語老情深,遂為千古絕調(diào)。
明代唐汝詢《唐詩解》:唐人餞別之詩以億計,獨《陽關(guān)》擅名,非為其真切有情乎?鑿混沌者皆下風(fēng)也。
明代周珽《唐詩選脈會通評林》:謝枋得曰:意味悠長。唐汝洵曰:信手拈出,乃為送別絕唱。作意者正不能佳。蔣一梅曰:片言之悲,令人魂斷。
明末清初邢昉《唐風(fēng)定》:風(fēng)韻超凡,聲情刺骨,自爾百代如新,更無繼者。
明末清初黃生《唐詩摘鈔》:先點別景,次寫別情,唐人絕句多如此,畢竟以此首為第一,惟其氣度從容,風(fēng)味雋永,諸作無出其右故也。失粘須將一二倒過,然畢竟移動不得,由作者一時天機湊泊,寧可失粘而語勢不可倒轉(zhuǎn)。此古人神境,未易到也。
清代錢良擇《唐音審體》:劉夢得詩云“更與殷勤唱渭城”,白居易詩云“聽唱陽關(guān)第四聲”,皆謂此曲也,相傳其調(diào)最高,倚歌者笛為之裂。
清代焦袁熹《此木軒論詩匯編》:古今絕調(diào)。“渭城朝雨浥輕塵”下面決不是遇著個高僧,遇著個處士,此鉤魂攝魄之說。第三、第四句不可連讀。落句冷水一涕,卻只是沖口道出,不費尋思。
清代吳瑞榮《唐詩箋要》:不作深語,聲情沁骨。
清代徐增《而庵說唐詩》:人皆知此詩后二句妙,而不知虧煞前二句提頓得好。此詩之妙只是一個真,真則能動人。后維偶于路旁,聞人唱詩,為之落淚。
清代吳煊《唐賢三昧集箋注》:惜別意悠長不露?!蛾栮P(guān)三疊》艷稱今古,音節(jié)最高者。按“三疊”為度曲者疊第三句也。相傳倚笛亦為之裂。
清代沈德潛《唐詩別裁》:陽關(guān)在中國外,安西更在陽關(guān)外。言陽關(guān)已無故人矣,況安西乎?此意須微參。
清代宋顧樂《唐人萬首絕句選評》:送別詩要情味俱深,意境兩盡,如此篇真絕作也。
清代趙翼《甌北詩話》:人人意中所有,卻未有人道過,一經(jīng)說出,便人人如其意之所欲出,而易于流播,遂足傳當時而名后世。如李太白“今人不見古時月,今月曾經(jīng)照古人”,王摩詰“勸君更盡一杯酒,西出陽關(guān)無故人”,至今猶膾炙人口,皆是先得人心之所同然也。
清代劉宏煦《唐詩真趣編》:只體貼友心,而傷別之情不言自喻。用筆曲折。劉仲肩曰:是故人親厚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