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愁恨何能免,銷魂獨(dú)我情何限!故國夢重歸,覺來雙淚垂。
高樓誰與上?長記秋晴望。往事已成空,還如一夢中。
子夜歌:此詞調(diào)又名《菩薩蠻》、《花問意》、《梅花句》、《晚云烘日》等。此詞于《尊前集》、《詞綜》等本中均作《子夜》,無“歌”字。
何能:怎能。何:什么時候。免:免去,免除,消除。
銷魂:同“消魂”,謂靈魂離開肉體,這里用來形容哀愁到極點(diǎn),好像魂魄離開了形體。獨(dú)我:只有我。何限:即無限。
重歸:《南唐書·后主書》注中作“初歸”。全句意思是說,夢中又回到了故國。
覺來:醒來。覺:睡醒。垂:流而不落之態(tài)。
誰與:同誰。
長記:永遠(yuǎn)牢記。秋晴:晴朗的秋天。這里指過去秋游歡l青的景象。望:遠(yuǎn)望,眺望。
還如:仍然好像。還:仍然。
人生的愁恨怎能免得了?只有我傷心不已悲情無限!我夢見自己重回故國,一覺醒來雙淚垂落。有誰與我同登高樓?我永遠(yuǎn)記得一個晴朗的秋天,在高樓眺望。往事已經(jīng)成空,就仿佛在夢中一般。
李煜(937-978),初名從嘉,字重光,號鐘隱,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,徐州人。961年(宋建隆二年)在金陵即位,在位十五年,世稱李后主。后主前期詞作風(fēng)格綺麗柔靡,還不脫“花間”習(xí)氣。后期詞作,凄涼悲壯,意境深遠(yuǎn),已為蘇辛所謂的“豪放”派打下了伏筆,為詞史上承前啟后的大宗師,李煜有集,失傳?,F(xiàn)存詞四十四首。
這首詞的上片寫作者感懷亡國的愁恨和夢回故國的痛苦。
起首二句由悲嘆、感慨而入,用直白的方式抒發(fā)胸中的無限愁恨?!叭松本涫且环N感嘆,也是對生活的一種抽象概括,既是說自己,也是說眾生,其“愁恨”自有一番別樣的滋味,“愁”是自哀,也是自憐,是自己囚居生活的無奈心情:“恨”是自傷,也是自悔,是自己亡國之后的無限追悔。也正因有如此“愁恨”,作者才“銷魂獨(dú)我情何限”,而句中“獨(dú)我”語氣透切,詞意更進(jìn),表現(xiàn)了作者深切體會的一種特殊的悲哀和絕望。正如俞陛云《南唐二主詞集述評》中所云:“起句用翻筆,明知難免而自我銷魂,愈覺埋愁之無地。”第三句“故國夢重歸”是把前兩句關(guān)于愁恨的感慨進(jìn)一步的具體化和個人化。李煜作為亡國之君,自然對自己的故國有不可割舍的情感,所以定會朝思夜想。可是事非昨日,人非當(dāng)年,過去的歡樂和榮華只能在夢中重現(xiàn),而這種重現(xiàn)帶給作者卻只能是悲愁無限、哀情不已,所以一覺醒來,感慨萬千、雙淚難禁?!坝X來雙淚垂”不僅是故國重游的愁思萬端,而且還有現(xiàn)實(shí)情境的孤苦無奈,其中今昔對比,撫今追昔,反差巨大,情緒也更復(fù)雜。
詞的下片續(xù)寫作者往日成空、人生如夢的感傷和悲哀。
“高樓誰與上”是無人與上,也是高樓無人之意,進(jìn)一步點(diǎn)明作者的困苦環(huán)境和孤獨(dú)心情。所謂登高望遠(yuǎn),作者是借登高以遠(yuǎn)眺故國、追憶故鄉(xiāng)。故國不可見,即便可見也已不是當(dāng)年之國,故鄉(xiāng)不可回,此恨此情只能用回憶來寄托。所以作者的一句“長記秋晴望”,實(shí)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哀鳴?,F(xiàn)實(shí)中的無奈總讓人有一種空虛無著落之感,人生的苦痛也總給人一種不堪回首的刺激,作者才有“往事已成空,還如一夢中”的感慨。在現(xiàn)實(shí)中,“往事”真的“成空”。但這種現(xiàn)實(shí)卻是作者最不愿看到的,他希望這現(xiàn)實(shí)同樣是一場夢?!叭缫粔簟辈皇亲髡叩那逍?,而是作者的迷惘,這種迷惘中有太多的無奈,以此作結(jié),突顯全詞的意境。
全詞以“夢”為中心,集中寫“空”,筆意直白,用心摯真。全詞八句,句句如白話入詩,以歌代哭,不事雕琢,用情摯切。全詞有感慨,有追憶,有無奈,有悲苦,這一切因其情真意深而感人不淺,同時也因其自然流露而愈顯其曲致婉轉(zhuǎn)。
清陳廷焯《別調(diào)集》卷一:“悠悠蒼天,此何人哉!”
近人唐圭璋《唐宋詞簡釋》:“此首思故國,不假采飾,純用白描。但句句重大,一往情深。起句兩問,已將古往今來之人生及己之一生說明。‘故國’句開,‘覺來’句合,言夢歸故國,及醒來之悲傷。換頭,言近況之孤苦。高樓獨(dú)上,秋晴空望,故國杳杳,銷魂何限!‘往事’句開,‘還如’句合。上下兩‘夢’字亦幻,上言夢似真,下言真似夢也。”
近人詹安泰《李璟李煜詞》:“馬令《南唐書·后主書第五》注:‘后主樂府詞云:故國夢初歸,覺來雙淚垂!又云:小園昨夜又西風(fēng),故國不堪翹首月明中!皆思故國也?!@是李煜入宋后抒寫亡國哀思的作品。前段是說人生都不免有愁恨,而我的情懷更覺難堪,這是泛指一般的情況。夢回故國,一覺醒來便流淚,這是專指特殊的情況。后段緊接特殊情況推進(jìn)一層說,本來故國是不堪回首的,可是老是記著以前秋高氣爽的時候跟人在樓上眺望的情事?,F(xiàn)在叫誰跟我一起呢?看來舊事全是空幻的,只是像一場大夢罷了。從悲痛之極,無可奈何,歸結(jié)到人生如夢,便覺真摯動人。”